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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科幻译文连载]Seveneves七夏娃(063)


上一章 I 总目录 I 小说和作者介绍

作者:尼尔·斯蒂芬森 I 翻译:诸葛恐龙



大抽签-06

第306天-03

在零重力环境下哭泣面临的问题就是眼泪不会沿着你的面颊流下来。它们会在你眼睛周围聚成一个个微微颤抖的水囊,你得将它们甩开或者用东西将它们吸走。黛娜找不到东西吸眼泪,她们穿的塑料工作服是出了名的不吸水,于是她就这样飘在方舟子底部,透过一汪温热的盐水看着控制屏上发出的亮光。

“你可是来给我做助手的!”放任黛娜这样过了几分钟后,艾薇回头喊道。

“不好意思,”黛娜立刻回复道。“突发紧急情况。”

“可别把什么设备弄短路了。眼泪是能导电的。”

“我相信这货一定已经考虑防尿性能了。要知道,这是给菜鸟们准备的。”

“还真是,”艾薇嗤之以鼻道。“交互界面简单到令人发指,我完全无事可做。”

有个很轻的物体撞到了黛娜的头上。透过自己的泪珠,她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核反应堆的操作面板上弹了回来。伸手一抓,原来是一包纸巾。伊希黑市上的高价货。她撕开包装抽了几张出来,然后小心的开始了吸收泪珠的工作,因为如果泪珠被撞碎分散成更细小的水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导致设备短路。

“我说,乖乖,你想让马库斯怎么看你?”艾薇问道。

黛娜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你觉得?他和我?”

“这不明摆着嘛。”

最初几周的激情过后,黛娜和瑞斯之间的关系就逐渐冷淡了下来。这很正常,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本来也没有指望和他维持一段长时间的关系。他们所处的环境和时机都不太适合发展长期的感情。伊希上的居民之间自然而然发生的情感大部分都转瞬即逝。顶着人类学家头衔的路易莎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科学家的好奇和几分令人捧腹的赤裸裸的嫉妒观察着这一切。

“我也不知道,”黛娜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星际迷航里的柯克船长。”

“你确实需要一个有点像柯克船长那样的人在你的……”

“在我的什么?”

“在你的生活里。瑞斯过于内敛了。”

“这是某种委婉的说法吗?”

“他太压抑了。”

“天哪,他这样子可真是太奇怪了!”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和世界末日以及每个人都要死了这些事情无关。我的意思是当他全情投入某个项目是总是充满干劲,但是一完事他就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垮掉了。”

黛娜差点脱口而出,艾薇的评价和瑞斯做爱时的表现还真是相当吻合,但是她还是忍住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所有的言行都会被录下来吧?”

“我已经习惯了,”艾薇说,她耸肩的动作黛娜在12米开外都能感觉到。“抓稳喽,前向推进器马上启动,我们要倒车出库了。”

她不是在开玩笑。推进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如同爆炸般的声响。黛娜什么东西都没抓,整个方舟子向后移动时她却还在原位一动也没动,这一变化让她楞了半晌。绿色的网状隔断向远离她的后方飘去,于此同时前门则在向她靠近。不过方舟子的移动非常缓慢,她伸出手轻轻的从梯子上拂过就很轻松的控制住了这种相对运动的速度。几秒钟之后方舟的前部就到了黛娜的跟前,她抓住艾薇长椅上的一个靠背让自己停了下来。靠背上有一团皮带和垫子,好像一套攀岩的护具。黛娜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把它们解开然后钻了进去。伴随着推进器的砰砰声,各种管道发出的嘶嘶声和咔嚓声,还有艾薇对着麦克风的轻声细语,黛娜也把自己绑好并戴上了自己的头戴式耳麦。现在她能够听到艾薇(原文是黛娜,疑似笔误)、马库斯以及伊希上的任务总指挥之间简短有力颇有部队风格的对话了。一位休斯敦的工程师时不时的会插进来问几个问题或者说几句话。

当离开伊希足够远后,他们立刻启动了预先设定好的长达数秒的点火程序,飞到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轨道。有那么一段时间窗外除了茫茫宇宙什么也看不见。太阳此刻一定正在从地球的阴影里钻出来,因为方舟子的内壁上出现了明亮的圆形光斑。

艾薇说:“我已在雷达上看到方舟子3号,即将启动MAP。”MAP是监控状态下自动驾驶的首字母缩写。他们即将进行的“击掌”操作对于那些菜鸟飞船驾驶员而言肯定是个棘手的活儿,所以全程只能依靠自动操作。而自动操作的算法以及检测过程进度的传感器都是刚刚研发的,所以需要有经验的驾驶员坐在控制台前紧盯窗外,万一自动驾驶出了问题可以立即接手。

推进器开始用另一种节奏发出砰砰声,那种连续的短暂喷射与人类的操作方式迥然不同。星空在窗外飞驰,阳光投下的光斑在墙上晃动,突然方舟子3号从几百米外旋转着进入了她们的视线。它也同样处于MAP状态,不停的转动着直到它的前门正对她们的方向。黛娜压抑住了向马库斯和富华挥手的冲动。这么做未免太不专业了,并且从那么小的舷窗里他们也看不到她。

一条白色的细长手臂从方舟子3号的侧面展开一定的角度后向外伸了出来。很快她们听到并且也感觉到了她们飞船上的手臂也启动了。一台平板屏幕上用动画展示出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调出爪上摄像画面,”黛娜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打开了某个控制开关。一个屏幕上跳出了固定在长臂顶端的长焦镜头拍摄的高分辨率画面。一开始画面中除了一个角落里的蓝色地球圆弧外什么都没有。接着一个疑似目标的形状从画面上晃过,然后又慢慢地晃了回来。画面的变化伴随着推进器们发出的各种磕碰和声响。画面的距离看上去非常近,并且十分清晰。和画面上的大小相比,黛娜从舷窗直接向外能看到的那个方舟子3号延长臂前段的目标显得十分渺小。但是此刻操纵这艘小小太空船的机器视觉系统已经发现并识别出了目标,然后……

“锁定目标,”艾薇说道。“我们看到你了,3号。”

“我们也看到你了,2号,”马库斯回答道。“继续前进。”

方舟子尾部的推进器又开动了稍长的一段时间,黛娜已经可以感觉到臀部传来的压力和身上系带收紧带来的拉力。瞄准镜稍微偏离了目标,但是几秒之后又重新锁定了。黛娜看到方舟子3号变得越来越大。某块屏幕上有个显示两艘飞船之间距离(确切的说应该是伸在两艘飞船外的爪子的距离)的数字正在不断变小。

“一切正……,”艾薇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被一阵数字合成音盖了过去,那是一句关于方舟子原始对接系统进展的通知:“方舟对配对操作进入最后阶段。准备加速。”然后正如典型的NASA风格一样,这个声音开始了倒数:“5、4、3、2、1,启动捕捉。”

数到1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也因为距离太近而消失在了黑暗中。方舟子2号和方舟3号的爪子撞到了一起,就像两个跑步的人迎面交会时相互击掌。烦人的奇怪噪音顺着长臂传进了方舟子的硬壳中。

“捕捉成功。”这个声音说道。

黛娜的耳朵最终分辨出那烦人的噪音原来是缆绳从线轴上展开时发出的声音。方舟子翻了半个跟头,使得它掉头朝向了方舟对中的另一艘方舟子。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她学习整个机动过程已经好几个星期,所以她知道现在两艘方舟子已经被一根缆绳连在了一起。它们刚刚擦肩而过,但是缆绳的拉力又把它们拽得掉头旋了回来,这样两艘方舟子的头部又相互对着了。黛娜朝窗口瞥了一眼,看到的画面证实了这一点:方舟子3号的鼻子正慢慢地向远离他们的方向后退。两艘飞船的距离拉大的同时,方舟子3号对接口旁边的线轴正转得飞快,不停地把线缆放出来。线缆的正中间是方舟子2号和3号连接的固定装置,当他们打算分道扬镳时随时可以遥控解开。

“恭喜,方舟对1号,”位于地面休斯敦的工程师说道。“史上第一个由两艘太空飞行器为了制造模拟重力而组成的自驱旋转系统。”

地球在方舟对1号的另一半下部一晃而过,黛娜觉得最多再过个5分钟,她就会忍不住吐出来了。两艘方舟子已经开始绕着对方缓慢的转动,制造出了轻微的人造重力,甚至比他们在大香蕉会议室里感觉到的都要微弱一些。但是自动控制系统可不满足于这点成果。当两艘方舟子的距离大到双方的推进器喷火不会危及对方时,自控系统立即启动了一次长时间的点火。于此同时线缆的解开速度也减慢了。船上诸人的内耳一阵不舒服。为了避免最后缆绳被拉断,线轴上的制动装置在自动刹车,线轴上传来的声音也随之变化。随后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又是一阵朝着侧面的时间更长推进器点火,这是为了让方舟对旋转得更快。

“妈蛋”是头几分钟内黛娜能说出的唯一字眼。

他们正在经历一年多以来头一次达到1G的正常重力。

马库斯刚上绕地轨道没几天,他的声音听上去棒极了。从他们从头戴式耳麦中听到的声音判断,他已经解开了驾驶舱的安全带,开始在方舟子3号里面爬上爬下,就好像他在爬岛本峰似的。

艾薇和黛娜有好几分钟动都不能动。黛娜甚至开始严肃的考虑她就此死掉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也会晕过去吗?”她最后问出这么个问题。

“留在你们的座位上别动,”一个模糊遥远的声音从休斯敦传来,就像有人从400千米以下的地面拿着个扩音器冲他们大吼。“你们到方舟子底部的落差很大。”

落差很大。黛娜甚至都想不起上和下这两个字了。下落这个概念早就对她毫无意义了。当你在绕地球轨道上,你总是处于下落的状态中,但又永远掉不下去。她试着转头看向“下”方的网状隔断,这成了让她抓向呕吐袋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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